那 个 年 代
柳
话说2012年，是苔坚定回国在国内发展整五年。也是她兑现承诺的一年。
新春佳节，朋友四面而来集聚“苔林庄园”，肃静的农庄又定期沸腾起来。初春气温咋暖，辽阔农场万物待苏，沉睡一冬的大地迎来绿色汛期，放眼四周嫩黄漫延，世界仿佛一张厚实的提花地毯。
通宵灯火狂欢的苔林山庄，此时已人去楼空，旷野无垠宁静。晨雨浇过的沥青路面油光瓦亮，墨黑蜿蜒伸向农场深处；路旁的两排桃树，争妍密枝初绽玫色的花骨朵儿，在暖风中颤动，摇曳悠闲，招展春语呢喃，划落薄散花瓣的纷飞白雪，飘洒着轻盈，疑似串串待放心思，又似个个未解心结。
苔林山庄，是亚林专为苔在农场梅树林中建造的四层别墅。苔休长假时他俩就住这。春假即将结束，假寐中安享和煦午后阳光的苔，正恬静侧卧那柔软舒适的休闲躺椅，象在期盼，实则等待。耷落的穗发稀松遮盖漪涟脸上的浅笑，犹如凌晨的告别宴还在延续，梦般甜美犹存，神情安然。爱情，真能治愈创伤重塑人生。苔的愉悦神情令丛林中的庄园平静，也让成就的亚林无比慰藉。
亚林送走最后的客人从机场返回，脱下大衣挂进衣橱。他轻掩顶层大卧室门快步绕过茶几，又蹑着手脚悄然走近置明亮阳台的宽大躺椅，凝视苔修长静卧的曲美背影，他激情油然。亚林轻柔环抱绒毯下苔温软的身体斜靠躺椅，心绪亢奋的他宛如拥抱着奇特神话。他害怕那一直揽着的梦，会莫测变幻。
“走了？”苔蠕动着转过身，习惯将自己埋进亚林健硕的臂膀。
“都走了！”亚林理顺散搭苔额前的柔发，尽情享受苔那特有的体香。
“我走么？”苔征询，她犹豫，高大茂密的梅树在窗前晃。梅子是苔喜爱的夏果。
“明天起程！”他用力拥紧。好似她一走就不再来。没了她，太恐惧。
“处理好就回！”苔捧亚林紧绷的脸让他睁开眼，手心的柔情暖遍他全身。
“嗯！”亚林不担心，相识八年相依五年的情爱之切他坚信。几番番突变他早已适应，能走过那个年代，他们无悔无愧。
那是个怎样的年代？说“两岁一代沟，三载一年代。”就算是当今也未免夸大其词。然而那近似魔幻的多端变迁，还真让人心跳胆战。在那激越又激进的年代，苔与榧在S市的租住屋里，住了两年。
苔租房完全因要考研。大四的她假期依旧没返乡，几年的勤奋拚博使她快速成长且学业突出，自信能考上本院的七年硕本连读。她要更好完成学业来报答关爱她的父老乡亲。苔是优秀的，年年拿奖学金还坚持在医院勤工俭学，即自食其力又丰富临床经验。眼看考研迫在眉睫，她得租房安静挑灯夜战了。榧，就是合租者。
榧，S市人，睿智且男人魅力十足。六年前低报志愿考入S市医学院只因离家近，方便照顾父母。而在外租住更是为证实自己的独立和才能。榧是医学院大六临床专业的在读硕士，为检验自己的学术能力一直在市医院兼职，明年毕业就出国攻读博士。某跨国公司愿承担他的全部费用，担保协议已签订。
榧同意苔合租打破他单身生活，竟是被她拚命执着的求学精神感动。榧建议苔用本科毕业前的一年时间攻读临床医学，那里有他最尊敬的导师。苔十分感激前辈的点拨，在榧的精心教诲下苔如虎添翼，成绩突飞猛进，轻而易举通过了研究生考试。这份惊喜纵在意料之中，然希望得以实现的异常兴奋，使两个活力朝气的年青人紧拥在了一起。无数个酷暑严寒相伴的黎明，窗前总还映有一对不知疲倦的身影，三百个夜以继日的苦拚，此刻凝成喜悦。心灵的无间交汇令他俩携手共进，快乐亲密着学习情感也与日俱增，无话不说的他们心照不宣，然而，榧再也按捺不住萌芽于心的向往，他要与苔分享。
那是个浩月当空繁星闪烁的中秋夜，为庆祝苔考研成功及父母顺利移民的双喜，榧极其用心将他们爱的小窝整得分外梦幻，榧要在这个佳节完善自己久来的夙愿。白天的那场秋雨令子夜凉爽温馨，满屋灯光朦胧，音乐悠扬弥漫，明月浩洁，万籁俱寂。榧与苔对坐两端，桌上是榧亲手调制的精致冷盘。几杯红酒已让苔绯红了脸，榧更是激情四溢。
“苔，可以吗？”榧拥苔入怀。四目相对苔湿润了双眼，坚守不抵本能的冲动。
“你是那轮圆月吗？”苔呼吸急促，床边的那束含苞带露玫瑰，朵朵妖艳着诱惑。苔枕进榧强健的臂弯。
“我是夜，与你合为一天！” 榧是温柔多情的，他的杰出深深吸引着苔。他们有共同志向，有相同选择。
天地羞涩轻披银纱，旭日灿烂渲染缠绵。静谧短促的夜连着国庆长假，他俩决计去郊外浪漫七天。
那个年代允许大学生结婚。与苔同住一年又同居一年的榧，硕士毕业不久就将大六的苔娶进家门。然而新婚的激情因榧的出国很快平息，秋末，苔怀孕了。当幸福的消息远渡大洋彼岸，榧激动万分也忧心如焚。那时，大学生在校期间生育国家还没有明文规定，苔也不知所措，挑战法律空白吧。
十月怀胎令榧欣喜着牵肠，他担心苔不能很好照顾自己，他追踪着小生命的成长脚印。而苔在承受学业艰辛的同时也享受有宝贝作倍的日子，她处处小心翼翼，祁望一切安好。可还没等她做好当妈妈的准备，在那个深夜，小精灵就急着要出来了。苔惊恐万状，将电话打给了郊外睡梦中的亚林。
“是漂亮女儿。”苔醒来时亚林向她道喜：“这下就有小可爱陪你去探亲了。”亚林很高兴，他酷爱孩子。
“亚林，真谢谢你！” 苔很是感激，欠身想坐起来被亚林制止。
“好好休息，明天来接你们。”疲惫的亚林走出病房又是漫天星光。他感觉这天特别长。
认识亚林是两年前的那次国庆郊游。苔和榧就住在亚林的度假村。
亚林，S市年轻有为的企业家，干练有经济头脑。上世纪九十年代已拥有两大农场，每年有数千头牛羊出栏，还办有私立学校。随着旅游业迅猛发展，他推陈出新调整结构，扩张农场规模，投入大量资金建起颇具地方特色的农家乐，众多休闲场所吸引都市人回归自然，纷纷前来感受田园风光。他的特色农场已被市旅游局指定为绿色旅游观光点。
亚林也有痛苦的经历，不到三十就经历生死别离。都说三十而立，他却三十不惑。那是段难忘的婚姻，尽管短暂但深刻到不能随时间模糊记忆。本世纪千喜年，当金黄的迎春花铺天盖地时，亚林走上红地毯捧子成婚，妻子是相恋十年的人。事业有成良辰美景，蜜月里亚林携爱海的娇妻去了温暖南方，然而百年不遇的海啸顷刻吞噬新娘，将渴望为人父的亚林冲至荒芜山脚，一切皆成泡影，可怜悲痛欲绝的亚林手心还留有爱妻的体温。他望洋悲愤从此封闭感情，一心扑在事业，祭奠爱情。
亚林接苔出院住进自己家，母子由阿姨尽心调养，一周后远渡重洋。榧万分感激亚林给予苔的无微不至照顾，他告诉亚林：苔一路很好。亚林祝福他们一家三口团聚，相信有爱人的关爱，苔会尽快康复。
亚林是榧苔疯狂爱情的见证人。他羡慕他们的毫无顾忌，也称赞他们的真诚相待。苔是孤儿，有凄凉孤独的童年少年。所以他象关心小妹一样关怀苔，也为她拥有幸福生活欣慰。
新学年催促苔独自回国，她依依难舍，孩子留在国外由婆婆照管。榧一边读博一边在担保公司兼职，小宝贝的到来带着欢乐也增添了经济压力，苔全身心投入学业让丈夫放心，好在一年后他们就毕业了。苔极力抑制对家人的思念，常通过互联网观看孩子聊以自慰。亚林看在眼里，他的不时资助让苔感激涕零。
终于毕业。苔签约了S市最好的医院，两月后正式上班；榧也在担保公司正式工作，薪酬不菲。苔想给榧惊喜，她告诉亚林打算出境。亚林叮嘱苔：若国外有好的工作机会就不必再回，没有什么比一家人团聚更好。
当苔乘坐的飞机消失在蓝天尽头，亚林有莫名的惆怅，但他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。
但世事总不随人意。
苔只身提前回来，亚林在机场接，苔的落魄神情让亚林纳闷，他深感有事发生。一直缄默的苔终于在晚饭时承受不住，她无所适从地哭倒在亚林怀里。分别两月的苔，似换了个人。
“榧有了别的女人。”苔嚎啕。
“怎么会？你慢慢说。”亚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，轻抚着苔。
“榧的父亲有病，年前病危花了高额医疗费，榧无力支付别无他法。”苔泣不成声。亚林的安抚让她渐渐平息。
“他的公司为他付了上百万医药费，但老板别有用心。”苔坐正拿过酒杯，亚林斟满，她一饮而尽。
“发生了什么事？”亚林替苔挟虾仁，陪她一杯杯喝酒。
“榧签下协议，答应与她生活五年。”苔静静落泪。亚林难以理解。
“榧不是那种人，一定有别的原因。”亚林不相信人性无常，他见证过这份爱情。
“我不怪他，他也无奈。”苔象受过扫荡一般，精神溃不成军：“榧要离婚。可我怎么能？我会等。”苔昂头将酒喝干。
“还她钱，不能糟践人！”亚林气愤拍案，举酒喝下去半瓶。
“她蓄谋已久，协议已履行。爹妈还蒙在鼓里！”苔倒在了沙发上。
苔酒精中毒住院三天，亚林接到榧的电话。亚林寸步不离她身边。他要照顾她。
“亚林，对不起！都是我的错。”榧十分愧疚，无地自容。
“你听着：医药费我来还她，你赶紧离开那。”亚林喊着，真想揍人。
“亚林：我不慎参与到他们的跨国制贩毒组织，那女人出钱是堵我的嘴，我已是没希望的罪人，你要好好珍视苔。离婚协议我会尽快寄给她。”榧悔恨中无不遗憾，亚林惊讶不已。
苔正式上班了，身心极度疲惫，没了以往的开朗快乐，亚林很担心，他不敢大意，让司机每天接送苔上下班，阿姨总做苔爱吃的菜。
“亚林，你为爱独守寂寞，后悔吗？”半年后的一个秋夜，星空下的苔躺在草坪上，她烦乱的心绪在亚林不断开导下亦然改变。但这突来的问话让近在咫尺的亚林深思。
“有你倍着，为何要寂寞？” 将近四十的亚林何尝不渴望感情？那份早世的爱他只放在心底怀念。他感觉苔今晚有点不对劲，她从不涉足他的私生活，她知道那是他的痛。
“我不怕孤单，但怕冷落了你。”苔坐起身面向亚林：“榧说得没错，你才是倍我终身的人。”苔说得很平静，看来已调整好情绪。让亚林不解的是：难道她已知道了详情？
“苔，你怎么啦？”亚林有些不能自制，起身朝山庄走去。他多想拥抱苔，可爱来得太突然，苔快步从背后抱住了他。
“亚林：半年来你为我一直克制着自己的感情，你的无言我很心疼。我不能视而不见，你和榧都是我要用心爱一辈子的人。”苔伏背饮泣，亚林转身紧拥苔，他不想再回避。
“榧因揭发贩毒集团从宽被判无期。他让我五年后去接女儿回国读书，我同意离婚。”苔仰头：“亚林：请给我新的生活，我们的新生活！”亚林泪流满面，伏身吻住了苔。他要帮她找回自信，成为他最幸福的爱人。
他们的新生活很甜蜜，亚林体验到了从未有过的甘甜，这股源泉激励他奋斗不息。他不会要求更多，只将这份爱淋漓尽致展现。
一年后，苔为亚林生了儿子。
“象你一样健壮！”苔看到守在门口的亚林欣喜若狂，疼痛消失无踪。
“折腾这一天，我要疯了。”亚林嚷嚷着四座皆惊，他伏在被推出手术室的苔身边无比激动。
中年得子的亚林不知怎样来表达自己的喜悦，他捧着儿子在他脸上亲了又亲。他深感所有的成就都不抵这小脸来的扎实。小生命旺盛的活力让亚林倍感生活的希望，这刻骨的人间真爱，弥补了他久来的遗憾。
亚林牵着儿子的小手来到初春的草场，绿油油一片映着星光。
他们在眺望亲人的归来，等待苔接回女儿和爷爷奶奶一家团圆。
二00七年八月十五日 于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