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不为人知的角落,蜷缩着一株细小的柔弱紫薇,寒烟冷雨过后,残缺的花瓣早已花红褪尽,暗香飘零.那些路过的人和事,与那些紫色的记忆一并,早已成为逝去的风景,再也无人记得......
四月,恰逢紫薇花开时.后院的紫薇花已经次第开放,一开始是粉点树冠,然后是半披紫衣,再后来,开得淋漓尽致时,闺房中的紫薇也要嫁人了.
妆台前,如菊将小姐的鬓发梳理成蝉翼式样,轻盈蓬松,有如缥缈的行云.如菊是紫薇的贴身丫环,十年前,年仅七岁的如菊流落府前,被罗府收留,做了紫薇的贴身丫环.从此两人形影不离,情如姐妹,如今紫薇即将出阁,如菊也将跟紫薇一起嫁到白府.
新郎叫白少桐,与紫薇未曾谋面,因为门户当对,这门亲事早由双方长辈敲订下来,白家是世代儒商,祖上有基业,到了白少桐这一辈,由于信誉颇佳经营得体,生意便是越发的兴旺了,而紫薇身为官宦人家的千金小姐,冰肌玉骨,美貌聪慧.两人成婚,自是郎才女貌,再般配不过.
白家是有心人,知道即将过门的媳妇喜欢紫薇花,于是特差人在后院的花圃里种上了满园的大叶紫薇,粉紫色的花朵簇簇相拥,花香弥漫了整个院落.
终于,在盛开的紫薇树下,白少桐看到了一身凤冠霞帔,似紫薇花般娇柔艳丽的新娘,腰似弱柳,步摇玲珑,身边亭亭立着的,是紫薇的贴身丫环如菊.
如菊看见新郎官,不禁为小姐感到欣慰,白公子风姿绰秀,儒雅亲切,一副恢弘大度的君子之态.
二
婚后,紫薇和白少桐相敬相爱,浓情蜜意,真是羡煞旁人.如菊本应为小姐祝福,可眼见眷属佳人,自己却形单影只,如同一只落单的候鸟,心中免不了泛起阵阵酸楚.
而紫薇亦是明白之人,她知道如菊禀赋聪颖,秀婉可人,但却是小姐身子丫环命,从七岁起就一直跟着她,现在也到了该嫁人的年纪,却还要跟着她进白府继续伺候自己,也真是委屈她了.
于是便找了个机会,装作不经意问:"如菊,你觉得少桐好吗?"如菊嫣然一笑:"小姐,您这是什么话?论人品,才识,公子都是百里挑一,况且与小姐情深意笃,这样的好人家,怕是再难寻到第二个了."紫薇看到如菊一脸溢美之情,便乘机探她的口风:"如菊,你跟了我这么多年,如今我已经嫁了人,你介不介意也嫁入白府,只是要委屈你,做少桐的妾室,如何?"如菊听罢双颊绯红,继而苦笑道:"小姐,能够伺候你,已经是如菊今生的福分,如菊怎么能有此非分之想?"紫薇急了:"这哪里是非分之想,小姐出嫁,丫环做陪嫁,这是自古就有的事,何需内疚,况且你我情同手足,并无不妥之处啊."
"可是,爱情又怎么能和别人分享呢?况且,小姐一直待我不薄,无论如何,我是不能这样做的."如菊幽幽地说.紫薇见她心意已决,也不好再相加勉强.
一日,天气晴好,白少桐从外面回来,远远便望见紫薇楚楚动人的侧影,此时,她正娴静地坐在窗前绣花,纤长的手指轻柔地穿针引线.
待走近,才看清原来竟是如菊,如菊见到他,赶紧立起身:"公子,小姐去后院侍弄花草了."微翦的秋水瞳眸里弥漫着令人眩晕的温柔与妩媚,声音似飞珠散玉,语气娇羞而流慧.
白少桐一时不能自持,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凝视如菊,在他的目光下,如菊的脸不可自抑地泛起一片晕红,白少桐忽有一秒钟的恍惚,心想,好一个冰清玉洁的女子,与紫薇有几分神似,却比紫薇多分妩媚,若不是生在清贫人家,应该也是倾倒众生的佳人罢.这个念头一闪而过,他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,连忙跨出房门.
以后的时间,如菊一如既往地悉心服侍小姐与白少桐,日子过得平静如水.
三
半年后,紫薇怀孕了,白府上下高兴不已,白夫人更是一再关照如菊,一定要好好照顾少夫人,千万不能有任何闪失.
也许是紫薇自幼身子弱娇弱,有了身子,就愈发地弱不禁风了,如菊忙前忙后,没日没夜地照料着,可还是眼看着小姐原本秀润的脸颊越来越憔悴,肤色苍白,景况一日不如一日,大夫是请了一拨又一拨,保胎药也吃了不少,但情丝毫不见好转,白少桐疼在心里,恨不得从来没要过这个孩子.
终于,在离生产前几周时,大人小孩都没能保住,白府上下一片悲戚,白少桐一时沉溺在巨大的悲痛中不能自拔.
紫薇去世那天,满园的紫薇全部枯萎凋零,残缺的花瓣飘荡在风中,园子里弥漫着哀伤而腐败的气息.
四
紫薇的丧事操办后不久,白家人开始思忖着要白少桐续弦.他却誓死不从.对紫薇爱得深沉的他,又怎么可能轻易地去接受另一个女子?.
很长一段时间,他都心神恍惚,终日对着后院里满树灿烂的紫薇感伤不已,内心深处,他有一种隐隐的感觉,感觉到紫薇的灵魂仍然时刻陪伴在自己身旁.
一日,夜凉如水,白少桐辗转反侧,又无端地陷入对紫薇的思念中,于是起身来到院子里,月光下,他看见如菊房内的灯还亮着,如菊纤弱的肩背无力地斜倚在窗沿上.他突然间明白:紫薇的死对如菊而言,又何尝不是巨大的悲痛呢?
眼前这个给紫薇做了十年贴身丫环的女子,让白少桐顿生一种难言的怜爱,他情不自禁地走过去,轻声呼唤如菊的名字.
如菊转过脸,噙满泪水的眸子默默地望着白少桐.他伸出手,轻轻擦拭着她的泪珠.
对如菊,紫薇不是亲人却胜似亲人,对于他,紫薇是他的妻子,也是他的至爱.
现在,至爱的人如同暮秋的紫薇花随风而逝,如菊与他感同身受,两个同病相怜的人,长久而无言地对视着.
渐渐地,白少桐爱屋及乌,开始深深痴迷于如菊的一颦一笑,他决定第二个春天将如菊娶作续弦.
终于到了大喜的日子,这一天,后园的紫薇花开得格外的艳丽,粉紫的花瓣在阳光下随风飞舞......婚礼上,穿戴着凤冠霞帔的如菊,一如当年美丽娇柔的紫薇.
说来蹊跷,如菊做丫环的时候,总是素衣素面,从未让人觉得有什么特别,而如今做了白府少奶奶,精致的妆容,得体的服饰,令她似乎换了个人.
但是在旁人看来,那音容笑貌,却是愈来愈像紫薇了.
渐渐地,府中的一些下人说,他们经常在夜间听到后院传来女子的啼哭声,凄凉而惊心,再看看如今的少奶奶如菊,举手投足间,与紫薇有着越来越心悸的相似.
胆大的仆人便偷偷推测说:"怕是紫薇夫人的阴魂尚且牵念人间,于是借少奶奶的身,还愿来了."
对于下人的议论,白少桐也有耳闻,却不以为然.
他想,紫薇也好,如菊也罢,都是他应该倾其一生去爱的人.
已经错过了一个紫薇,如今他更加懂得应该好好珍惜眼前的人.
而白夫人却心慌了,虽然下人的议论有些荒诞不经,但终究一年内去了两条人命,现在好不容易给儿子续了弦,不要再出事才好.于是叫人请来了风水先生.
老先生两颊削瘦,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,在府上煞有介事地转了一圈,最后停在了后院的紫薇花前.
问及原委后,立刻对白夫人说:'现在时至暮秋,这满园的紫薇却还开得这般妖艳,怕是阴气太重,与府上风水相冲,前任少奶奶既然已经过世,还是将这些花早日除掉为妙."
'宁可信其有,不可信其无',白府当天就差人将满园的紫薇统统根除干净,说来也怪,自那以后,再也没有人听到夜间悲悲戚戚的哀泣声了.
五
天气渐渐转寒,一日,如菊在整理自己的入冬衣物时,无意中发现一个早已泛黄的纸包,阴冷的天气里,她的额头间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手指也微微颤抖起来,这个泛黄的纸包,把一些已经遗忘的往事重新拉回到眼前......
好一会,如菊才缓过神来,将纸包紧紧攥在手心,然后起身打开房门,径直来到后院外一个早已废弃的池塘边,用力将纸包扔进了池塘里.
顿时,浑浊的水面激荡起阵阵涟漪,一漾一漾地四散开去.
如菊终于深深地松了口气--------那是一包毒性极慢的药,在紫薇怀孕期间,如菊每天都会掺一点在紫薇的保胎药里.
这时,浑浊的水面上隐约地浮现出一张苍白无助的脸,绝望而扭曲.
猛然间,她感到一阵心悸,手指紧紧纠扯着衣袂.
她想起第一次下药时,她的手剧烈地颤抖着,心里一遍遍默念着:对不起,对不起......
水面渐渐恢复平静,她的心,也渐渐平静下来了.
六
冬至那天,飞雪弥漫.
黄昏时分,一个女子的身影出现在一座孤坟前,坟头落满雪花,荒凉而寂寞,那是紫薇的坟.
女子弯下腰,把一束菊花放在墓碑前,紫薇临终前的那个冬夜,在她的记忆中清晰地浮现出来,可怜的傻小姐紫薇啊,竟还托付她好她照顾她的相公,是的,她会,她绝绝对对会的.
"十几年来,你我情如姐妹,只可惜,我们爱上了同一个男人,至死你都没明白下手的竟是你的好姐妹吧,要怨,就怨你自己命薄吧!"女子对着坟头自语道.
是的,对于爱情,她不问一夕,不求来世,只贪今生.她知道,她爱白少桐,她也要白少桐的爱,完整的爱!不可与任何女子分享的爱!
不管这女子是谁,不管花多大力气,费多少心思,她也要得到这个男人.
很多东西可以分享,唯独爱情不能,也许,在爱情面前,女人永远是自私的.
七
次年春天,如菊在后院种上了满园的菊花,金秋时节,缤纷的菊花竟相盛放.
一个午后,白少桐小心搀扶着已经身怀六甲的如菊,在园子里赏菊,菊花在金色的阳光下摇曳生姿,他摘下一朵金丝菊,轻插在如菊的发上,如菊的笑靥如花般绽放.
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,蜷缩着一株细小柔弱的紫薇,寒烟冷雨过后,残缺的花瓣早已春红褪尽,暗香飘零.
那些路过的人和事,与那些紫色的记忆一并,早已成为逝去的风景,再也无人记得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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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7-10-29 14:49:24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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